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認識修一是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,1972年的春天,是我在音樂學院正準備畢業獎考最重要的關鍵時刻;學院入學難,畢業更難;這所歷史兩百多年的老學校-巴黎國立高等音樂院(Conservatoire Nationale Superieur de Musique de Paris),曾培育了貝遼茲(Berlioz Hector)、法朗克(Franck César)、聖桑(Saint-Saëns Camille)、佛瑞(Fauré Gabriel )、德布西(Debussy Achille Claude)、拉威爾(Ravel Maurice)、梅湘(Messiaen Olivier)…等法國音樂史上最著名的音樂家們;堪稱法國音樂的搖籃。學校的制度也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;入學年齡可降至12、13歲,強調創新、技術風格及創作。什麼是音樂上的創新、創作呢?如以演奏鋼琴而言,作曲家的作曲是第一次創作,演奏家的演出則是第二次創作。藝術如同科技,日日新,才稱得上創新,所以畢業年齡越輕者越受重視,和美國的學制及台灣的學制不同,入學校有兩個結果,一個是畢業,一個是不畢業,它是一個非常專業的學校,而且考試是一試定江山,沒有中間地帶,所以心理壓力可想而知。我入學之後父母親一直提醒我,畢不了業妳只有國中畢業證書呀!真的,回想起來好恐怖啊!
四月的凡爾賽宮,春意盎然,花園翠綠清靜與宮內金碧輝煌相互輝映,台灣同學會安排了一趟郊遊,獎考當前,我當然不敢去,在宿舍猛練琴。和我同宿舍的幾位好友結伴前往參加,她們和我不同校,年齡比我大,沒有考試,自然去玩了!回來後津津樂道地轉述快樂的一天,而我只有羨慕的份。這種心情在我小的時候,聽著外面弟弟跟別人躲貓貓、跳房子、踢球,自己坐在琴前練琴的心情是相同的,但是我必須克制住自己,堅持自己的目標,隨時提醒自己來法國巴黎最重要的目的是什麼,這種克制自己的心意的訓練,伴隨了我一生。當天晚上,有一位朋友打電話來,很遺憾凡爾賽之遊沒看到我,堅持自己燒一餐台灣美食為我考試加油,其實這已不是第一次邀請了,不過既然是吃晚餐,宿舍晚上八點過後不准練琴,我把約會約在八點鐘,也可讓自己忙中輕鬆一下,所以答應了,不過想到要到單身男孩子家吃晚飯,就約定好我帶一位女朋友同往,當然他也說那他也請另一位朋友作伴,一起吃晚餐,他的那位朋友就是由比利時來巴黎一遊的盧修一。
一進位於Jardin Luxemburg盧森堡公園旁的一座公寓七樓小閣樓內,我遇見了修一,介紹後他就脫口而出┌妳就是我心目中的牽手」我愣了一下,八成碰到麻煩的人了!沒想到整晚上,他不顧在座朋友和我的感受,一直重覆這句話,結束前,我警告他再說一次我就不客氣了,而他還故意再重覆三次,我把眼前的蘋果香蕉屑丟向他,沒想到他嘻皮笑臉又回丟我一身,太過分了!起身就回宿舍,不過十點而已,最令人生氣的是他們三個人居然沒理我,還相約到拉丁區跳舞,盡興而歸,我的女友居然十二點才回來,我有被背叛的感覺。
更驚人的是第二天早晨,修一就來我宿舍站崗了。我住的宿舍是天主教修女管理的宿舍〈Foyer Musical〉,不許男客入內,訪客只能在客廳會面。宿舍內全是學音樂的學生們,每個人一人一間房間,並擁有一種樂器;鋼琴、小提琴、中提琴、大提琴、長笛、豎笛、聲樂…等,應有盡有。每天宿舍內百音齊放,響徹雲霄,是一個十分特別又令人懷念的宿舍;早上八時到晚上八時,是可以在房間自由練琴的時間。那天管入門的修女說我有訪客,姓盧的先生在客廳等我,我當然不下去。只是過了二、三天的功夫,修女們居然卻成了修一的好朋友,她們來到樓上,敲敲我的房間「郁秀!琴練好了嗎?盧先生等很久了!」所以他終日在宿舍並非白費時間,而是努力做好重要的關係,真是位公關高手呀!四月二十二日是我的生日,宿舍中的同學為我舉辦生日晚會,照往例在地下室準備些蛋糕、水果、紅酒,並於晚餐後一起玩一玩、跳跳舞。沒想到修一居然跟我最要好的朋友們也熟了,並受邀參加生日舞會。他真厲害,這一天離我們認識的第一天也不過五、六天而已!
陳郁秀和母親陳莊金枝女士.
當日他送我兩件禮物也蠻另類;一頂橘紅色的草帽,我還蠻喜歡的,後來母親到巴黎一趟也常帶著它,相片中可以看得見,另一件是土耳其藍的比基尼泳裝,泳裝實在是不敢恭維,我沒穿上,只落得被放在箱底的下場,一輩子都沒拿出來過。不過他大膽的作風卻是那晚舞會的焦點,他成功的攻陷了我宿舍內生活圈子的好友,更驚人的是,約莫在生日過後的一個週末,我受邀到一位法國女友新居入厝晚宴,一進門也見到修一,那麼這樣看來宿舍以外的朋友,他也全研究並找到線了!
宿舍同學和盧修一為陳郁秀慶生.
五月一日這一天是世界各國通行的勞動者節日,也是法國人互送〝鈴蘭〞祝福的日子。這個日期的確立要追溯到1886年5月1日在美國芝加哥市舉行的一場大規模罷工集會活動。這場參與人數超過20萬人的罷工活動的主旨是爭取八小時工時制的施行,改善勞工工時過長的現象。1889年6月20日社會主義者「第二國際」會議在巴黎召開,以紀念法國大革命一百周年,會議中通過每年5月1日為全世界爭取八小時工時制的抗爭日,以紀念三年前在芝加哥的那場運動。翌年(1890)的這一天,勞動節首次在歐美兩地的一些工業大城舉行,活動中群眾舉起一個紅色三角型,象徵著對「三八制」的訴求,即工作八小時、休閒八小時、休息八小時。在法國,這個象徵物逐漸被一種野生的薔薇─犬薔薇花(églantine)所取代。到了1907年再改為拿一束muguet花(鈴蘭)。這種屬於百合科的植物在每年5月開花,據傳源自日本,中世紀以來在歐洲出現,象徵春天,塞爾克人(Celtes)視它為幸福的象徵物。1561年5月1日,有人送了一束muguet給法王查理九世,以祝幸福。查理九世決定此後每年的同一天都要送muguet給宮中所有的婦女們;查理九世決定在這一天送muguet 與1886年芝加哥的大罷工,分別成為法國人勞動節送muguet傳統的兩個源頭。1941年5月1日這個勞動者抗爭日被維琪政府(Vichy)定名為勞動節(fête du travail),並停工一日(jour chômé)。二戰後,1947年4月法國政府延續上述做法並將之改為一個放假並支薪的節日(jour férié et payé)。
在二十一世紀初,法國社會黨創黨之際,一群熱血的青年人,在五月一日當天手捧muguet(鈴蘭),一束束在街頭向來往的人叫賣募款……。他們極力爭取政黨輪替,經過漫長歲月的努力,他們做到了,而他們的黨魁曾成功扮演總統的角色,也就是密特朗總統。密特朗總統在文化上的政績例如:羅浮宮前的pyramide金字塔、享譽全球的國家圖書館是有目共睹的。而五月一日勞動節與muguet(鈴蘭)花束的歷史聯結就此產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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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生的薔薇─犬薔薇花(églantine)
鈴蘭muguet
修一是左派思想與行動者,他由碩士論文「連雅堂民族思想之研究」、博士論文「日據時代台灣共產黨史」和他的入獄乃至於從事民主運動,推動「政黨輪替」一生鞠躬盡瘁,實在是宿命所至。
五月一日和鈴蘭對他一生十分重要。那年五月一日離我們相識才兩個星期,那天晚上約九點時,他捧著一束鈴蘭,滿頭大汗跑來宿舍,這是我認識他後,他第一次沒有從早到晚到宿舍會客室站崗,而且這麼晚才到,(他逝世後,透過朋友我才了解他去參加許多勞工節活動、抗爭和同志開會),那晚他十分嚴肅雙手捧花告訴我:「郁秀!一束鈴蘭帶給你永生幸福,妳真的是我的牽手,我本來是最反對資產階級的,我覺得所有好的不好的是大家都該分享的,你是鋼琴家,你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,不過我有信心,給我機會,相信在經過相處後,我們一定是最適合的一對!」一方面覺得好笑,什麼資本主義,什麼社會主義,一方面被他的直率、真誠和大膽及自信所感動,從那天開始,我開始認真的去了解他、認識他,不像前兩星期以「看笑話」來對待他。當然在接下去的兩個月,是我考試衝刺的關鍵時刻,我定下心,每天練琴,修一每天一早來等我,只等著中午飯後短短的十五分鐘咖啡時間,以及晚餐後短短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和我見面,那時我內心的疑問是這位先生從比利時魯汶到巴黎一趟,居然可以學業不顧,死守巴黎,對我而言,不用功讀書,不努力工作的男人絕對不是我理想的對象,這些日子沒時間深談,所以是保持觀望的態度來觀察他,不過五月一日到六月畢業考那天,他天天送我一束鈴蘭,買到的話就送新鮮的花,買不到自己畫一張送我。爾後自1972年到1998年他逝世,每年的五月一日修一都想盡辦法送我一束鈴蘭,1980年他再重返巴黎深造的五月一日,以及他坐牢三年的五月一日,他都以這首詩送給我:
鈴蘭生同根,永結愛與恩
年年發來春,情意映深深
盧修一手繪”鈴蘭”卡片贈陳郁秀
蕭泰然教授與盧修一.
回想起來,他執著的一面真是令我佩服,我自己好似沒有那麼浪漫,那麼堅持。「鈴蘭」對修一和我來說,除了浪漫也有那位左派年青人熱情的一面,也唯有像我們這一對「革命夫妻」會以「鈴蘭」作為我們之間最珍惜的「生命之花」。修一走後,每年的五月一日我都會想起「鈴蘭」,念起他送我的那首詩。他的詩後來由著名作曲家蕭泰然教授譜成歌曲,並由年輕傑出作曲家楊嵐茵譜成弦樂四重奏,詞曲合一更讓我幸福滿滿。有時懷念能讓我更清楚看清自己,而我們的感情就是以「把幸福送給對方」為基礎,婚姻紮實成長。
我們兩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質,各自擁有工作信仰;我自小學琴,因為練琴的時間很長,必須忍受犧牲玩耍、休閒的決心,學習「定心」的能耐,不為其他誘惑所動的「定力」,才能學到精髓。長久的訓練,培養我工作的態度,音樂成為我的信仰。修一自幼喜歡讀書、寫書法和下圍棋,他也能在其中找到定力。爭取自由、平等是他的目標,政治是他的信仰。有信仰的兩個人生活如同兩個同心圓,有相交也有不相交的部分,相交是我們共同經營給對方幸福的部分,不相交是我們單獨思考工作,也是我們專業成長的部分;我們互相尊重,但也堅持己見,我們各自獨立成長,但也互依生活。他常笑著說,夫妻不用從早到晚都在一起,但是每天必須有一小時談心的時間,我們一生是做到了,談心的時間有時是坐在一起喝茶,有時看看電視,有時聽聽音樂,但心都緊守結合在一起。我認為經營相處的時間是件十分重要的事,記得他當立委那段時間,回家時間我已入睡了,他卻先泡好茶,請我起來和他坐坐,現在想起來,他也是十分有心,他對生活的期待是以行動來實現的,令我最銘感於心的是他永遠將「心+行動」來表示對親人、朋友和愛人的關心。
經過一個半月的「鈴蘭攻勢」,我在六月中順利畢業,而那年夏天,熱血沸騰的修一,本來計劃暫將比利時魯汶的學業告一段落,下定決心回台灣革命,先給自己輕鬆一下到巴黎一遊,就束裝回台灣。沒想到一到巴黎,改變他和我的一生,自覺無顏回魯汶見朋友,也不知如何解釋。魯汶他有一群非常要好的朋友們,在知道情形後,都笑他這樣子怎麼搞革命,太遜了!不過住在法國中部Poitier(波蛙蝶)的好友黃昭光,替他解圍想了一個好理由:「爭取另一位革命的女同志!」真虧他會想點子,修一也就以此名義順理成章延緩返國的時間;對他自己而言,目標不變,任務增加,時間拉長,如果能娶到太太何樂不為。往後的戀愛歲月中,他們魯汶整幫的好友們全力協助他「追女友」的計劃,分工合作常來巴黎探望我,真是罕見的朋友們呀!回台後的魯汶幫包括了不少名人,例如吳榮義資政、名教授蔡政文、陳秉璋、駐瑞士代表王世榕、無蝦米發明者劉重次、魯汶大學校史室主任何康美,以及從商的許清標先生、楊佳雄先生…等,吳榮義資政當時還常充當魯汶到巴黎愛情專車司機,當然其中笑話不斷。一直到今天,魯汶幫的好友們已有好幾位如修一般的乘風仙逝,而留下來的幾位仍認真的找機會相聚,因為我們共同擁有一段深刻的美好時光,我們是打不散的革命同志,浪漫並堅定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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